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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250年】从人到“神”:国父华盛顿的一生(上)

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的穹顶,高高悬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如果你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望去,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乔治.华盛顿。

画中的他披着紫色长袍,坐在云端,脚下架着彩虹。自由女神与胜利女神分列两旁,十三位少女象征最初的十三个州。

从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大厅向上观看的《华盛顿升天图》。(公有领域)

这幅画有一个今天听起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名字:《华盛顿升天图》。英文是The Apotheosis of Washington。Apotheosis,本义就是把一个凡人提升到神的地位,或者把一个人奉为崇高的理想象征。一个出生在英属北美殖民地的普通乡绅之子,竟被画成了坐在云端的“神”。为什么?

如果只说因为华盛顿打赢了独立战争,答案还远远不够。今天在这美国举国庆祝建国250周年的时刻,让我们一起来追寻这个答案。

诚实与美德:樱桃树的故事

1732年2月22日,乔治.华盛顿出生在维吉尼亚殖民地威斯特摩兰县波普斯溪附近的一个种植园家庭。

在美国,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美德故事,讲的是小乔治六岁那年,父亲奥古斯丁送给他一把小斧头。孩子拿到新玩具,哪有不试手的道理。他在维农山庄的院子里转来转去,见什么砍什么,最后盯上了一棵父亲视若珍宝的英国樱桃树——那棵树刚栽下不久,枝干还细,一斧头下去,树皮应声裂开,没几下就倒了。小华盛顿砍完,大概也没多想,扔下斧头就跑去玩别的了。

第二天,奥古斯丁发现自己心爱的樱桃树倒在地上,气得七窍生烟,逢人便问:是谁干的?家里的几个孩子上下都不敢应声,没人敢承认。

小乔治一看父亲真的生气了,心里很害怕被惩罚,但天生的荣誉感,使得他鼓起勇气向父亲承认,是自己用斧头砍了樱桃树:“我不能说谎,爸爸,是我用斧头砍的。”

奥古斯丁愣住了,随即怒气全消,一把抱住儿子说:“乔治,你的诚实,在我眼里比一千棵樱桃树还珍贵。”

这一父子在樱桃树前关于诚实的生动画面,最早记录于1800年出版的世界上第一本华盛顿传记里,作者是一位叫梅森.洛克.威姆斯(Mason Locke Weems)的虔诚的牧师。这是华盛顿一生故事的开篇,也是他作为一个圣人典范,给这个世界讲述的第一个关于华盛顿的故事。

这本传记传播极广,影响力巨大,可以说塑造了几代美国人的整体价值观。在英语世界,几乎每个孩子们都会从课本里学到樱桃树的故事,并学到“不要撒谎,要讲真话,即使害怕被惩罚,也要克服恐惧,忠于内心做一个诚实的孩子”的美德教育。

第16任美国总统林肯,他小时候家里极穷,童年时唯一的一本读物,就是这本华盛顿传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本传记塑造了林肯总统的志向和人生路。

1800年出版的《乔治‧华盛顿生平录》(A History of the life and Death,Virtues and Exploites of General George Washington)是世界上第一本华盛顿传记里,作者梅森.洛克.威姆斯(Mason Locke Weems)是一位虔诚的牧师。

父亲奥古斯丁在他11岁时去世。此后,对少年华盛顿影响最大的人之一,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劳伦斯.华盛顿。两兄弟之间情谊极深,乔治对哥哥劳伦斯敬爱有加,劳伦斯也在家中扮演了亦父亦兄的角色。

劳伦斯曾在英军服役,并在英国海军名将爱德华.弗农上将(Edward Vernon,1684年—1757年)麾下任职。后来,他继承了父亲在波托马克河边的一座庄园,便把它命名为Mount Vernon——‘弗农山’,以纪念这位他十分敬重的老上司。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华盛顿故居弗农山庄。

但不幸的是,1751年,劳伦斯染上了肺结核,年仅19岁的乔治陪着病重的哥哥一同前往加勒比海的巴巴多斯(Barbados),希望借由当地温暖的海岛气候来改善劳伦斯的肺结核病情。这也是华盛顿一生中唯一一次离开北美大陆。

可惜这趟旅程没能挽回劳伦斯的健康。劳伦斯于1752年6月返回维吉尼亚,同年7月就在维农山庄病逝,得年仅34岁。

劳伦斯去世后,20岁的乔治得以入住并经营弗农山庄;九年后,他正式成为了庄园的主人。

从测量员到职业军人

少年华盛顿身材高大,善骑马,喜欢打猎。他没有像许多殖民地富裕家庭子弟那样前往英国接受完整古典教育,也没有读大学。他早年的实用本领,反而是测量土地。

1749年,17岁的华盛顿被任命为库尔佩珀县测量员。那不是今天拿着仪器在道路旁作业的测量员,而是真正深入尚未充分开发的边疆——翻山、涉水、睡在野外,与印第安人、猎人、拓荒者和土地投机者打交道。

这段经历对他后来影响很大。因为美国后来那位总司令,在真正指挥几万人大军之前,先学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看地形、认道路、算距离,知道河流从哪里过,山谷向哪里开。

但华盛顿真正走进军旅,是在1752年。那一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劳伦斯.华盛顿去世。劳伦斯生前曾在英军服役,也是维吉尼亚殖民地民兵体系中的重要人物。哥哥去世后,20岁的华盛顿开始寻求在殖民地英军中的军职。

当时维吉尼亚总督罗伯特.丁威迪把殖民地划分为几个军事区,华盛顿被任命为其中一区的少校级副官。

到了1753年,法国人在俄亥俄河谷不断修筑堡垒,英法争夺北美内陆的矛盾迅速升高。丁威迪总督需要派一名军官穿过数百英里的荒野,向法军送交正式照会,要求他们撤离英国声称拥有的土地。

最后,这个任务落到了21岁的华盛顿身上。

为什么选他?因为他做过多年测量员,熟悉西部地形,也习惯野外旅行。换句话说,他之前那些看似与军事无关的测量经历,到这时突然全部派上了用场。

1753年10月底,华盛顿带着一支很小的队伍从威廉斯堡出发,翻越阿勒格尼山脉,深入今天宾夕法尼亚西部一带。这一路非常艰苦。冰雪、河流、密林、泥泞,还要与当地印第安部族交涉,但华盛顿最后设法抵达法军的勒伯夫堡,并把丁威迪的信交给了法军指挥官。

尽管法国人拒绝撤退,但一个21岁的年轻殖民地军官,就这样第一次在英属北美出了名。

到了1754年,局势进一步恶化。丁威迪开始组建真正的武装部队,华盛顿先被任命为中校,后来又升为上校,终于第一次正式率兵进入俄亥俄谷地。

但第一次真正打仗,就闯出了一个大祸。华盛顿在大草原地区修建起一个堡垒。但法军与印第安盟友包围了这座简陋工事,雨水灌进战壕,火药受潮,伤亡上升。

7月3日,22岁的华盛顿被迫签署投降协议。这是他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式向敌军投降。

投降时,华盛顿签下一份承认英方”刺杀”法军指挥官朱蒙维拉的文书(因为这份文书用法文写成,华盛顿看不懂),而这份文书后来竟成为了英法七年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生死在天 如有神助

但第二年,又发生了一件几乎带有传奇色彩的事情。

1755年7月9日,英军布拉多克将军率军向法军杜肯堡进发,在莫农加希拉河附近遭遇伏击。英军队形大乱。军官穿着鲜明制服,成了林间射手最明显的目标。

华盛顿当时只有23岁,担任布拉多克的副官。他骑马在混乱的队伍中往返传令,试图维持秩序。战斗结束后,他给弟弟约翰写了一封信。他说,自己的外套被四颗子弹射穿,两匹坐骑先后被击中倒下,而自己竟毫发无伤。

华盛顿在信里把这次生还归因于Providence——上天的护佑。“在人类一切可能和预料之外,我受到全能上天的保护。”

多年之后,当人们开始把华盛顿描绘成一个受到天意眷顾的人物,这场“四颗子弹穿衣、两匹战马倒下、本人毫发无伤”的战斗,自然成了最常被讲述的早期传奇之一。

但那时的华盛顿还不是革命者,更谈不上美国总统——他不过是一名效忠英王的维吉尼亚军官。其实,华盛顿最初军事生涯的目标,是希望成为正规的英军军官,而不仅是殖民地民兵的军官。但他一直未获升迁,因此他在1758年底辞去军职。

弗农山庄的平静岁月

1759年1月6日,27岁的华盛顿回到了家乡的弗农山庄,并迎娶了富有的年轻寡妇玛莎.丹德里奇.卡斯蒂斯。这场婚姻改变了他的家庭生活,也大幅提升了他的财产、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力。

华盛顿和玛莎没有亲生孩子,但他把玛莎前夫留下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照顾。后来继子约翰.帕克.卡斯蒂斯在约克镇战役期间病逝,华盛顿夫妇又把两个年幼的孙辈接到弗农山庄抚养。

1759年至1775年,是华盛顿一生中相对平静的岁月。他在维吉尼亚议会任职,也把大量精力花在弗农山庄。他改种小麦、研究轮作、试验肥料、养牲畜、经营磨坊和渔业。又一次次扩建自己的住宅。

华盛顿故居弗农山庄(作者远山提供)

最初大约3500平方英尺的房屋,到他去世时已接近1.1万平方英尺,有21个房间;整个庄园则扩展到大约7600至8000英亩,形成五个农场。

如果你今天到弗农山庄,站在那条长长的东侧柱廊上,看着波托马克河从远处流过,很容易理解华盛顿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想回家——这是他自己设计、扩建、经营了大半生的家。

可是历史偏偏总是不按他设想的走。

油画《华盛顿一家》(左二为玛莎华盛顿夫人)(公有领域)

独立战争爆发 出任大陆军总司令

就在他回到私人生活的同一年,他开始正式踏入政坛,并成功当选弗吉尼亚下议院的议员,一直到美国革命前夕,并成为维吉尼亚殖民地政治圈里一位资历颇深的政治人物。

英法七年战争结束后,英国政府为了偿还庞大战债,开始加强对北美殖民地征税,从而引发了殖民地人民广泛的反抗。

1775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第二届大陆会议(Second Continental Congress)在费城召开,华盛顿作为南方殖民地维吉尼亚的代表被一致推选为大陆军总司令。麻萨诸塞州的代表约翰.亚当斯(他后来成了美国第二任总统)推荐华盛顿担任所有殖民地的总指挥官——因为他很清楚,为了能确保南方的殖民地能与北方殖民地合作,顺利组成大陆军团,最好的方法就是推荐一个南方殖民地人士担任总指挥官。虽然很舍不得离开心爱的维吉尼亚家园,华盛顿还是接受了指挥官的职位,并表示不要任何报酬。

从失败走向溃退

1775年4月,也就是独立战争的初期,列克星顿和康科德的枪声打响后,殖民地民兵迅速包围波士顿。这场围城战从1775年春天一直拖到次年3月,前后将近十一个月。华盛顿在1775年7月接掌大陆军时,面对的并不是一支成熟军队,而是一群来自不同殖民地、服役期限不同、装备和纪律也不统一的民兵。他首先要做的,是把这支松散武装真正变成一支可以打仗的军队。

波士顿城里则驻有大批英军。双方长期僵持,谁也很难把谁彻底赶走。1775年6月的邦克山战役,美军最后虽然退出阵地,但英军付出了很大伤亡,也让殖民地一方第一次发现:正规英军并不是不可战胜。此后,华盛顿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迫使英军撤离的办法。

真正的突破出现在1776年初。

华盛顿派亨利.诺克斯——后来的第一任美国战争部长——从提康德罗加堡运来一批59门重炮。这批火炮翻山越岭、穿过冰雪,历尽艰难,最后成功被送到波士顿前线。3月5日天亮时,英军突然发现,美军已经在一夜之间把俯瞰港口和英军航道的高地,变成了可以直接轰击停泊在波士顿港的英国舰船的炮兵阵地。

《亨利‧诺克斯将火炮运往波士顿》,1775年作,作者不详,美国国家档案馆。(公有领域)

英军总司令威廉.豪长考良久,最终决定撤退。1776年3月17日,八千多名英军连同一千多名效忠王室的平民撤出波士顿,一路仓皇退回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

这场胜利让殖民地一片欢腾,但华盛顿本人并没有那么乐观。他判断,英军下一步极有可能进攻纽约。不出所料,仅仅几个月后,英国便集结了规模远超波士顿时期的陆海军力量,大举进攻纽约——英国决定集中主力,一举摧毁华盛顿的大陆军。

豪将军和海军将领理查德.豪兄弟率领的这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齐全,海军更完全掌握制海权。相比之下,华盛顿手下的部队大多只是短期服役的民兵和新兵,不少人甚至从未真正打过大仗。

战争形势在1776年夏天急转直下。就在几个月前,《独立宣言》刚刚在费城通过,美国人还沉浸在“一个新国家诞生”的激动中,可真正的战场很快给了他们迎头一击。

1776年8月,长岛战役爆发。这是独立战争初期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之一,也是华盛顿最危险的一次挫败。

英军利用地形和情报优势,绕到美军侧后方,几乎把整支大陆军包围。前线很快崩溃,美军伤亡惨重。若英军当时立刻发动总攻,华盛顿本人和大批大陆军主力都有可能被困死在长岛。

但关键时刻,英军的进攻暂时停了下来,华盛顿抓住了这个短暂窗口。8月29日至30日夜间,他下令把部队从布鲁克林秘密撤到曼哈顿。士兵一船一船渡过东河。天快亮时,大批部队仍没有撤完,此时偏偏河面又升起浓雾,遮住了英军视线。等英军发现时,华盛顿和大陆军主力已经撤走。这次撤退没有替他赢下一场战役,却替他保住了一支军队。

而接下来几个月,他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撤。从曼哈顿撤退,从纽约北部撤退,华盛顿堡失守,数千名美军被俘。11月底,大陆军再度越过哈德逊河,一路向新泽西退却。这时的华盛顿,不像一个正在建立国家的英雄,反而更像一个被敌军一路追赶的败军之将。

军队一天比一天少。士兵服役期即将结束,很多人只等时间一到便回家。有人逃亡,有人病倒,有人赤脚行军。地方民众看到英军节节进逼,也开始怀疑革命还能不能撑下去。

英军则一路追击,几乎把美军赶出了整个新泽西。到了12月初,华盛顿只好带着残部渡过特拉华河,退到宾夕法尼亚一侧。费城也开始恐慌。大陆会议干脆撤离费城,转移到巴尔的摩。革命真的走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当时英国方面甚至相信,只要再等几个星期,华盛顿的军队就会自己解体。

特伦顿大捷

华盛顿明白,不能再退了,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一场小胜。只要能证明这支军队还能打,证明革命还没有死,就可能把士气重新拉回来。

于是,他选中了特伦顿。当时驻守特伦顿的是一支黑森雇佣军,也就是受英国雇用的德意志部队。华盛顿决定在圣诞夜进攻。

1776年12月25日夜间,天气极其恶劣,风雪交加。特拉华河水流湍急,河面漂着浮冰。天亮前,他带着大约2400名士兵分成两路,冒着冰雪向特伦顿推进。

保存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油画《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Washington Crossing the Delaware)由德裔美国画家伊曼纽尔.戈特利布.洛伊策(Emanuel Gottlieb Leutze)于1851年创作。(公有领域)

第二天清晨,战斗爆发。黑森守军。

驻守特伦顿的英军雇佣兵黑森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不到两个小时就有22人阵亡、83人受伤、900多人被俘,而美军仅有2人阵亡,5人受伤。华盛顿在特伦顿取得胜利的消息迅速传了开来,极大鼓舞了北美殖民地民众的士气,华盛顿的一些部下重新入伍,新兵招募人数也激增,人们重燃了胜利的希望,大大增强了取得独立战争胜利的信心。

几天后,他又做出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1777年1月2日,英军主力逼近特伦顿,华盛顿表面上在营地点起篝火,让敌军以为美军仍然留在原地。到了夜里,他悄悄拔营,绕过英军侧翼,直接奔向普林斯顿。第二天,美军在普林斯顿再度击败英军部队。

短短十天左右,特伦顿和普林斯顿两场胜利把战局完全换了气氛。英军原本一路横扫新泽西,现在不得不收缩兵力。华盛顿则把军队转移到莫里斯敦一带休整。

华盛顿最重要的军事才能,也在这里第一次被充分看见。他不是那种每仗必胜的名将。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即使输掉一座城、一个州,甚至连续打几场败仗,也尽量不让自己的主力被一口吃掉。

因为他深知,只要大陆军还在,美国革命就还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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