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冯德莱恩:欧洲已经到了临界点
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向中国发出了迄今最强烈的贸易警告。她指出,欧洲正在遭受“第二次中国冲击”,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已达到每天约10亿欧元,局面正逼近“临界点”。这种冲击已经从报表上的数字,蔓延到欧洲各地的社区与工厂,令许多工业中心面对去工业化的威胁。为扭转不断失衡的中欧贸易,欧盟将动用“一切可以使用的工具”。
这番话的分量,远远超过一般的贸易争端。过去欧洲谈及中欧经贸关系,通常强调合作、对话与风险管控;如今,冯德莱恩却把贸易逆差直接同工厂关闭、社区衰落和去工业化联系在一起。这说明欧洲所担忧的,已不只是中国商品占领了多少市场,而是中共以补贴和过剩产能推动的出口,正在侵蚀欧洲制造业赖以生存的根基。若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昔日以工业繁荣著称的欧洲,也可能出现自己的“铁锈带”。
二、什么是“第二次中国冲击”
第一次中国冲击,主要发生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大量低价服装、鞋帽、家具、玩具和普通消费品涌入欧美,一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随之转移到中国。欧洲虽然承受了冲击,德国、法国和意大利却仍掌握汽车、机械、化工、制药及高端消费品等优势产业。欧洲进口廉价日用品,同时向中国出口汽车、设备、葡萄酒和奢侈品,双方尚能维持某种交换关系。
第二次冲击则完全不同。今天中国大量出口的,不再只是服装和玩具,而是电动车、动力电池、太阳能设备、工程机械、化工、钢铁、电气设备以及工业零部件。这些产品触及的,恰恰是欧洲制造业的核心。过去欧洲尚可认为,低端产品由中国生产,自己守住高端制造;如今中国企业已深入欧洲原本视为腹地的市场,并以欧洲企业难以承受的价格展开竞争。
数字呈现出清晰的转折。2012年,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约为1180亿欧元;2019年约为1650亿欧元,规模虽大,尚在欧洲可以消化的范围内。2020年以后,逆差突然跃上一个台阶:2021年达到2500亿欧元,2022年逼近3960亿欧元,2024年为3045亿欧元,2025年又扩大到约3600亿欧元。2022年的高峰还包含疫情期间集中采购电子产品等特殊因素,而2025年的逆差更多来自机械、电气设备、汽车、化工和工业制成品,因而更具结构性,也更难逆转。
三、每天10亿欧元到底意味着什么
2025年,欧盟从中国进口约5594亿欧元商品,对华出口仅1996亿欧元,逆差接近3600亿欧元,平均每天近10亿欧元。与2024年相比,欧盟从中国的进口增加约416亿欧元,对华出口却减少约137亿欧元。新增逆差中,大约四分之三来自中国商品涌入得更多,四分之一来自欧洲商品在中国卖得更少。
造成逆差的主力,早已不是箱包、服装和小商品,而是电气设备、通信产品、电脑、机械、电池、太阳能组件、逆变器、汽车及零部件、化工与塑料制品。与此同时,欧洲的奢侈品、葡萄酒和高档汽车在中国日益难卖,更深层的变化则是中国正在原属欧洲优势的产业中加速国产替代。中国消费者更多选择国产电动车,中国工厂更多采用国产机械、化工材料和工业设备。欧洲企业不仅失去中国市场,还必须在欧洲本土和第三国同中国企业竞争。
因此,每天10亿欧元真正令人不安的,并非账面上少了10亿,而是数字背后的订单、投资、技术积累和工作岗位正在离开欧洲。一旦市场被占领,企业停产,供应链解散,熟练工人与技术人员流失,即使日后重新筑起关税壁垒,许多产业也未必能够重建。
四、去工业化:欧洲最害怕的危机
太阳能产业是最鲜明的例证。欧洲原本希望借能源转型之机建立自己的太阳能产业链,但中国过剩产能大量涌入后,2023年欧洲太阳能组件价格从每瓦约0.30欧元跌至0.10欧元,一度低于部分中国企业的生产成本。德国弗赖贝格的迈耶博格组件工厂关闭,约500个岗位受到影响;荷兰Exasun等企业也相继破产或停产。欧洲屋顶上的太阳能板越来越多,制造这些设备的本土工厂却越来越少。如今,欧洲使用的太阳能组件约95%来自中国。市场仍在扩张,产能却在消失,这正是去工业化最残酷的图景。
电池产业也在重演这一过程。欧洲一度把瑞典Northvolt视为本土电池产业的希望,各国为其提供大量政策和资金支持。后来,Northvolt取消扩建计划,在瑞典裁减1600个岗位,约占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随后又陷入破产危机。倒下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一座大型电池厂原本可以带动材料、化工、设备、物流、研发和汽车配套企业共同投资;工厂一旦消失,周边尚未成形的产业链也会失去存在的理由。与此同时,中国已控制全球约85%的电池电芯产量,欧洲汽车业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反而更加沉重。
钢铁和化工行业也感受到了寒意。安赛乐米塔尔宣布在法国7个生产基地裁减约600个岗位。中国2024年钢材出口超过1.1亿吨,创下历史纪录;经合组织预计,到2027年,全球钢铁过剩产能可能达到7.21亿吨。欧洲化工协会统计,2022年至2025年,欧洲已宣布关闭约3700万吨化工产能,约占总产能的9%,直接损失约2万个岗位。巴斯夫、朗盛、瓦克和陶氏等企业,都在关闭装置或裁减人员。
汽车业可能成为下一张多米诺骨牌。大众计划到2030年在德国削减超过3万个岗位,博世也计划在汽车业务中最多裁减1.3万人。欧洲汽车业本已面对能源与人工成本高、需求不足和转型迟缓等问题,如今既失去一部分中国市场,又开始在本土承受中国电动车的压力。中国冲击并非欧洲工业衰退的唯一原因,却像骤然加快的寒流,率先冻住了那些原本就徘徊在盈亏边缘的工厂。
一座汽车厂、钢铁厂或化工厂关闭,消失的不只是厂内数千个岗位。零部件供应商、运输企业、港口仓储、设备维修、餐馆、商店和房地产都会随之受损,地方税收也将下降。年轻人逐渐离开,社区失去活力,最终形成类似美国“铁锈带”的衰败地区。这才是冯德莱恩所说的“去工业化”。
五、欧洲有哪些工具
欧洲最直接的工具仍是关税。欧盟已对中国电动车加征最高约35.3%的反补贴税,加上原有10%的普通关税,部分车型总税率超过45%。然而,这道关税墙并未完全挡住中国汽车。一些中国车企可以消化部分成本,同时迅速转向只需缴纳10%普通关税的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到2026年7月,中国混合动力汽车对欧洲出口已增长十倍以上。欧盟要求中国主动限制出口,把中国品牌在欧盟混合动力车市场的份额控制在15%左右;否则,这一领域很可能成为下一轮加税对象。
钢铁方面,欧盟从今年7月起把免税进口配额压缩到约1830万吨,比原来减少近一半,超过配额的钢铁征收50%关税。欧盟还对环氧树脂、玻璃纤维、电动自行车等产品征收反倾销税或反补贴税,并开始使用政府采购与补贴审查。中国医疗器械企业已经被排除在金额超过500万欧元的部分欧盟公共采购之外。欧盟又依据《外国补贴条例》,调查中国中车参与的保加利亚列车项目,以及隆基、上海电气参与的罗马尼亚太阳能项目;调查启动后,这些企业相继退出投标。
从2026年7月起,欧盟还对价值低于150欧元的小额电商包裹征收每件3欧元费用,主要针对Temu、Shein等平台。下一步,欧盟仍可进一步收紧进口配额,增加“欧洲制造”和本地含量要求,把政府补贴同欧洲生产与就业挂钩,加强原产地审查,并在北京以稀土和关键材料实施报复时启动反胁迫工具。
关税、配额和采购限制一旦决定,可以迅速生效;缓慢的是调查与政治决策。欧盟反补贴调查通常需要一年左右,反倾销案件最长可达14个月。中国电动车调查从2023年10月启动,直到2024年7月才实施临时税,10月正式确定税率。在这段空窗期,中国企业已有充分时间调整价格、产品和出口路线:电动车加税,便转向混合动力车;整车受限,便到欧洲或第三国组装。欧洲真正的困境,是仍以一个产品、一个案件的方式,追赶不断转移的过剩产能。
六、贸易平衡能够实现吗
按照2025年的数据,如果欧洲对华出口不变,就必须把从中国的进口削减64%,才能消除逆差;如果进口不变,对华出口则必须增加约180%,接近原来的三倍。即使双方各承担一半,欧洲也要减少约1800亿欧元进口,同时增加约1800亿欧元出口。这意味着进口减少近三分之一,出口增加近一倍。仅靠几个电动车和钢铁案件,显然不可能完成。
因此,欧盟短期内能够做到的,不是消灭每天10亿欧元的逆差,而是阻止逆差继续扩大,并尽可能保住汽车、电池、钢铁、化工和新能源设备等战略产业。关税可以止血,却无法造血。欧洲还必须降低能源成本、缩短审批时间、扩大工业投资并重建供应链,而这一过程至少需要数年。
欧洲的软肋同样清晰。它一方面担心中国制成品摧毁本土工厂,另一方面又依赖中国的稀土、永磁体、石墨、电池材料、太阳能零部件和大量工业中间品。如果欧洲封锁最终产品,北京可能以出口许可和关键材料限制反制,也可能针对法国白兰地、欧洲猪肉和乳制品发动调查,选择性打击个别国家,分化欧盟27国。德国汽车企业依赖中国市场,欧洲能源转型又依赖廉价的中国设备,这正是欧盟长期行动迟缓的重要原因。
但欧洲并非没有筹码。欧盟拥有4.5亿人口的统一市场,是全球购买力最强的市场之一。中国国内需求不足,许多产业必须依赖出口消化产能。如果欧盟认真限制市场准入,要求中国企业在欧洲进行真正的生产、采购并创造就业,而不是只做简单组装,中国企业不可能无视这一市场。
结尾:1.2万亿美元顺差 世界无法长期承受
今年9月举行的二十国集团财长会议上,按照主席声明,除中国以外的与会方都支持采取行动,反对非市场政策造成的长期巨额顺差,以及对出口增长的过度依赖。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表示,19个国家愿意共同处理这一问题;参加会议的俄罗斯也在其中,中国成为唯一的反对者。
2025年,中国商品贸易顺差达到8.51万亿元人民币,折合约1.19万亿美元,已逼近1.2万亿美元。如此庞大的顺差,不可能长久地只被视为中国自身的经济成就。一个国家以过剩产能维持工厂运转,常常意味着另一些国家的工厂被迫关闭;廉价商品抵达港口的同时,失去订单的机器也在远方沉寂下来。
欧洲这次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要不要多征一点关税,而是能否保住自己的工业体系。美国已经采用高关税与市场封锁,欧洲正转向配额、关税和本地生产要求,印度、巴西、土耳其等国也在加强贸易保护。任何国家都可能暂时欢迎廉价商品,却没有一个国家愿意长久承受制造业、就业与工业社区的持续消亡。
中共依靠补贴、过剩产能和低价出口维持增长的模式,最终碰到的不会只是一道美国关税墙或一道欧洲关税墙,而可能是全球主要市场共同竖起的高墙。这正是“第二次中国冲击”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欧洲终于说出“动用一切工具”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