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法国数十万人上街,抗议演变成纵火、抢劫和袭警。真实的民生困境为何没有推动改革,反而被激进力量引向暴力?法国乃至欧洲社会危机、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一、法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国这场骚乱真正让世界震惊的,不只是参加人数多、暴力规模大,而是发生在一个长期被视为欧洲文明象征的国家。法国曾经是欧洲艺术、思想和城市文明的中心,巴黎的博物馆、教堂、街区和历史建筑,代表着许多人心中的欧洲。可是现在,电视画面中的法国却是纵火、抢劫、砸店和袭警。一个以文化和文明闻名的国家,怎么会一次次变成街头暴力的现场?这正是今天最需要回答的问题。
10月17日,法国几十座城市同时出现示威。内政部估计约55万人参加,工会给出的数字是80万人。绝大多数人和平表达诉求,但在巴黎、马赛、里昂、利摩日等地,身穿黑衣、蒙面的团体开始纵火、抢劫和袭击警察。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利摩日:一座1883年启用、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市政厅被纵火,屋顶坍塌,43米高的钟楼被烧毁。当地官员称这是一次“文化遗产灾难”,居民说,这让他们想起2019年巴黎圣母院大火。第二天,近7000名市民集会谴责暴力。
这场暴力迅速扩散。马赛市政厅被强行闯入,墙上被喷上无政府主义标志;里昂旅游局被点燃;巴黎的银行、商店和车辆遭到打砸,一些人还试图冲击老佛爷百货。到18日,逮捕人数已经超过2400人,约1000名警察和消防人员受伤。家乐福称,旗下50家门店受损,其中20家遭到洗劫,损失达到数千万欧元。法国人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次抗议,而是自己生活的城市、公共秩序和历史象征同时遭到攻击。
所以,这次法国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普通民众因为教育、物价和公共服务恶化走上街头;极左“黑块”和犯罪分子则借着人群纵火、抢劫和袭警。前者是经济与治理问题,后者是政治和价值观问题。把两者混在一起,既看不清民众为什么愤怒,也解释不了这种愤怒为什么会被推向毁坏城市的暴力。
二、为什么欧洲多国同时冒火
这场风暴最早不是从养老金开始,而是从学校开始。9月中旬,巴黎北部一些工薪阶层社区的高中生,因为教师短缺、校舍破旧、班级拥挤而罢课。马赛一名教师说,她一个班有37名学生,每次上课前,还要让学生到隔壁教室找空桌椅。到了10月,学生抗议扩散到全国,教师、家长和大学生加入,随后工会、黄背心、工人、农民和退休者也走上街头,诉求从教育经费扩大到油价、工资、养老金和生活成本。
法国不是孤立事件。比利时学生反对教育成本上升,担心改革让大学更难读;葡萄牙数万人在里斯本抗议住房和生活成本,那里的房价从2017年以来已经翻了一倍;意大利米兰和博洛尼亚的生活成本示威也发生冲突;阿尔巴尼亚学生则把矛头指向腐败、就业和教育。各国导火索不同,也不是一个组织统一发动,但背后有同一种压力:年轻人越来越难找到体面的工作和住房,中产家庭的实际购买力下降,公共服务又没有随着税负增加而改善。
这就是第一层原因:欧洲民众不是突然变得愤怒,而是生活质量和向上流动的机会同时下降。大家真正追问的是,政府收了这么多税,为什么学校还缺老师,医院还排长队,住房还买不起?这就把问题从物价推到了财政,再从财政推到了整个经济制度。
三、高支出为什么换不来好服务
法国第一个死结,是政府花的钱很多,民众感受到的服务却在下降。2025年,法国公共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57.2%,在欧盟排第二,比欧元区平均水平高7.4个百分点。法国并不是一个不肯花钱的国家。问题是,大量支出已经被养老金、利息和长期承诺锁死,真正能投入课堂、医院和治安一线的钱反而被挤压。
法国政府公布的2027年预算材料揭开了一个很具体的缺口:教育部预算约891亿欧元,其中285亿要转入公务员养老金账户,占32%;内政部预算中,养老金所占比例也达到30%。从2000年到2023年,法国养老金支出占经济总量的比重增加了2.5个百分点,教育支出却下降了0.5个百分点。经济学家皮凯蒂还测算,从2017年以来,法国高等教育每名学生能够得到的实际预算下降约20%。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财政支出很高,学生仍然找不到老师和桌椅。
人口老化让这个矛盾越来越重。法国国家公务员养老体系现在大约只有0.94名缴费者对应1名退休者,普通养老体系大约是1.5比1。今天缴进来的钱,越来越多要先支付昨天的承诺。政府削减养老金,退休者反对;保护养老金,只能压缩教育、医疗和治安;再加税,劳动和投资成本继续上升。按照经合组织口径,一名无子女、领取平均工资的法国单身工薪族,2025年的税楔达到47.2%,而经合组织平均水平是35.1%。税负已经很高,公共服务却继续恶化,社会当然会觉得这套制度失去了公平。
四、低增长把财政逼进死胡同
如果经济增长够快,养老金和公共服务的矛盾还有机会被新增财富消化。法国真正危险的地方,是经济几乎不增长,债务却继续增长。欧盟委员会预计,法国经济2025年增长0.8%,2026年仍然只有0.8%,2027年也只有1.1%;失业率则可能从2026年的8.3%升到2027年的8.7%。蛋糕几乎没有变大,需要分蛋糕的人却越来越多。
财政空间也接近极限。法国2026年财政赤字预计占国内生产总值5.1%,公共债务达到118.1%,2027年将超过120%。利息支出占经济总量的比重,2025年是2.2%,2026年升到2.6%,2027年还要升到2.8%。最近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逼近5%,创20多年来高位。过去政府可以借债缓和矛盾,现在每多借一笔钱,市场都要问法国究竟拿什么偿还。
这就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财政死局:增加教育和福利,赤字与债务继续上升;削减开支,学生、工会和退休者上街;提高税收,企业投资和就业更弱;经济越弱,税基越小,政府又更缺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欧元区2026年只增长1.1%,通胀却达到3.1%。德拉吉报告估计,欧洲每年需要新增7500亿到8000亿欧元投资,才能补上竞争力缺口。问题是,很多政府连现有福利都难以支付,又到哪里找这笔钱?
五、经济死结背后的制度根源
再往下一层,法国面对的就不是某一届政府预算没做好,而是高税收、高福利、大政府这套左派经济模式,在低增长时代走到了极限。它的理论源头,是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对资本主义“剥削”的判断:利润主要被解释为资本对劳动的占有,所以政府有理由用高税收把财富集中起来,再通过福利和公共服务重新分配。法国当然不是计划经济国家,但它的经济政策长期吸收了这套社会主义逻辑,把结果平等放在了创造财富之前。
经济高速增长时,这套模式看起来可以运行,因为新增财富能够同时养企业、养政府、养福利。增长一旦放慢,问题就暴露出来:福利项目越来越多,政府就要提高税收;税负上升,企业利润和个人收入减少,投资、创业和雇人意愿下降;经济增长放慢,税基反而缩小;已经形成的福利又很难取消,政府只能继续借债;债务越多,利息越高,教育、医疗和治安又被挤压。最矛盾的是,在企业已经被高税负和低增长压得很困难的时候,极左提出的办法仍然是扩大福利,继续向企业、资本和高收入者加税。这不是在修复经济,而是在进一步削弱创造就业和税收的人。这样绕一圈,企业更弱、债务更高、社会怨气更大。
另一条路,是低税收、有限政府和基本社会保障。它不是取消福利,而是先保护产权、劳动所得和创业动力,让企业把利润用于投资、扩产和雇人;就业增加以后,家庭收入和消费上升,纳税的人更多,政府即使税率较低,也能得到更稳定的税基,再用这笔钱维持必要的教育、医疗和困难救助。前一条路是先分配、再等待增长;后一条路是先创造财富,再建立一个有底线、可持续的安全网。这就是两种模式最根本的区别。
这里最关键的是企业税。消费税主要在消费发生时征收,对企业投资的直接影响相对小;企业所得税、资本税和过高的劳动税负,则直接决定一家企业要不要投资、雇人和承担风险。经合组织长期研究认为,在主要税种中,企业所得税对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最大。川普2017年把美国联邦企业所得税最高税率从35%降到21%,同时让符合条件的小企业最多扣除20%的合格商业收入,就是要把资金留在创造就业的人手中。
实践结果也很直观。美国全国独立企业联合会的调查显示,2018年8月,小企业乐观指数达到46年来最高点;在因减税而省下税款的企业中,四分之一增加了员工薪酬,扩大投资和经营是第二大用途,16%直接增聘员工。到疫情前的2020年2月,美国失业率降到3.5%,当月非农就业又增加27.3万人。美国当时还有其他有利因素,但企业拿到更多可支配资金以后,确实更愿意加薪、投资和招人。这就是低税收推动就业、就业扩大税基、税基支撑基本福利的良性循环。
所以,法国真正需要的,不是把福利全部砍掉,而是打破福利只能增加、税收只能提高、政府只能扩大的社会主义路径依赖。它必须改革无法持续的普遍福利,降低企业和劳动税负,削减无效支出,让创造财富的速度重新超过分配财富的速度。当然,只减税而不削减政府开支,同样会制造债务;但如果继续靠加税维持旧承诺,法国只会把越来越少的财富分得越来越细。这正是欧洲这场社会主义经济实践走到今天所暴露出的失败。
六、为什么经济不满会变成街头暴力
经济危机能够解释几十万人为什么上街,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要烧市政厅、砸商店、袭击警察。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进入政治和价值观这一层。马克龙已经进入任期最后阶段,议会长期分裂,中间派不断萎缩。法国社会学家杰罗姆・富尔凯把这种气氛称为“一个统治时代的终结”。政治中心越弱,左右两端就越容易把社会不满变成自己的动员工具。
这次骚乱中,直接制造最严重暴力的,主要是极左“黑块”、无政府主义团体和趁火打劫者。法国总理勒科尔尼指责极左武装分子蓄意攻击政府建筑,马克龙也说,有人试图通过攻击建筑和警察制造混乱。这些人不是来解决教师短缺和财政赤字的。砸掉一家商店,不会增加一个工作岗位;烧毁一座市政厅,不会增加一名教师;袭击警察,更不会降低一分钱债务。它只会吓走投资,让纳税人承担修复费用,让普通人对社会更没有信心。
为什么这种暴力会被一些人视为政治行动?因为极左思想与社会主义经济逻辑有同一个理论起点:把社会解释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斗争。在经济上,它主张不断向企业和有钱人加税;在政治上,它把企业、警察、政府和传统制度都视为压迫体系的一部分。只要先把对方定义成“压迫者”,打砸纵火就可以被包装成反抗,仇恨也可以被包装成正义。社会主义从经济上的再分配走到极左政治,最后很容易变成一种斗争文化。
移民问题真正带来的深层挑战,也不只是多领了多少福利,而是法国还能不能完成文化和公民意义上的融合。一个国家可以接纳不同族裔和宗教,但必须有共同底线:接受法国法律、学习法语、尊重国家历史,认同政教分离和公共秩序。如果政府只负责安排住房和福利,却不要求融入和承担责任;学校又不敢清楚告诉年轻人法国是什么、共和国原则是什么,社会形成的就不是一个共同体,而是彼此隔离、互不信任的社区。经济下行时,这种隔离会迅速转化为文化冲突和政治极化。
极左主义和伊斯兰激进主义不是同一种力量,不能混为一谈;但它们都在冲击法国社会原有的共同价值。极左把资本主义、国家和西方传统说成压迫体系;伊斯兰激进主义则把宗教和社群身份置于法国法律与国家认同之上。一个从内部否定自己的文明,一个从外部拒绝融入这个文明。当社会不再有共同的是非标准,街头暴力就不再只是治安问题,而会变成整个国家的认同危机。
七、法国真正的危机是文明危机
所以,法国最深的危机还不是政府缺钱,而是社会正在失去解决矛盾的共同规则。法国有选票、有议会、有工会、有法院,也允许和平示威。民众完全可以要求换政府、改预算、减税或者增加教育投入。任何经济困难,都不能成为纵火、抢劫和摧毁历史建筑的理由。一个人如果真正把法国当成自己的国家,就不会用毁掉法国的方式表达对政府的不满。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暴力已经反复出现。2005年的骚乱持续近三周,约8500辆汽车和100座公共建筑被烧毁或破坏,法国一度实行紧急状态;2018年黄背心运动中,凯旋门遭到打砸;2023年的骚乱更是烧毁12031辆汽车,2508座建筑被烧毁或破坏,其中包括105座市政厅和168所学校,保险损失达到7.93亿欧元。到了2026年,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利摩日市政厅又被烧毁。导火索每次不同,攻击的却总是商店、学校、警察局、市政厅和历史建筑,也就是一个社会赖以运行的共同设施和文明象征。
今年7月,卢比奥在60多个国家参加的政治暴力部长级会议上说,西方反恐长期存在一个“盲点”,就是忽视极左暴力。他把这一轮暴力称为“旧邪恶的新一波浪潮”,并指出这些组织已经形成跨国网络。美国从2025年11月以来,已经把4个欧洲极左团体列为外国恐怖组织或特别指定全球恐怖分子。这说明极左暴力已经不只是法国的街头现象,而是西方国家共同面对的安全和价值观挑战。
10月7日,卢比奥站在雅典民主发源地普尼克斯发表演讲。他说,古希腊人所讲的“激情之火”,也就是激情、力量、勇气和自豪,是伟大文明的核心;一旦失去它,国家就会失去战斗、奋斗和生存的意志。他认为,西方正站在十字路口,欧洲必须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重新点燃几千年前的文明之火。
这段话放到法国今天的现实中,很有针对性。法国曾经是欧洲艺术、思想和文明的中心,可是一个文明如果开始羞于肯定自己的历史,不敢要求新来者认同自己的价值,又把破坏秩序的人不断解释成受害者,它失去的就不只是经济增长,而是保护自己的意志。烧毁市政厅的人不是太热爱法国,而是已经不再把法国的历史、制度和公共财产当成自己的东西。
现在可以把整条线收住了:经济死结解释了民众为什么愤怒,极左思想解释了为什么有人把愤怒变成仇恨和暴力,文明危机则解释了为什么社会一次又一次容忍这种破坏。法国要走出困局,当然要降低税负、恢复企业活力、改革无法持续的福利;但它还必须重新确认一个最基本的原则:政治分歧可以通过选票解决,社会问题可以通过改革解决,唯独暴力不能被包装成正义。否则,即使财政暂时缓和,下一次火星出现,街头仍然会再次燃烧。